他領我們向前跑

老爸，今天是您的「追思」禮拜，只是我跟弟弟、包括媽媽、還有嘉韻、慶琳、蓉蓉、雙雙、佑佑、約約，還真沒有一個人「追得」上您，若不是您上了年紀、病了、放慢了腳步、最後睡了、安息了，我們的確沒有一個人追得上您。因為在奔跑的路上，我們沒有一個人的心臟能像您的心一樣強壯，這是榮總的大夫、加護中心的護士、還有年青的勵青社及信望愛社的同學，都可以做的見證：您的心總是那麼有力地跳著，而且跳得那麼快，卻跳了那麼久，尤其令大夥震驚地是您最後住院昏迷的近一年時間裡，在加護病房三進三出，每一次您都是喘著氣，用跑步般的呼吸伴隨著不停跳的心，自個兒追回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病房發出的病危通知，將它踩在腳下。每次我目睹您短暫停跳的心，經禱告後，在天父保守醫治中，能又一次恢復跳動的時，我就感謝上帝，我想連祂都捨不得將您從我們身旁帶走，即使最後您真的得走了，卻也挪不掉您在媽及孩子們心中，那巨大的身影。



寬厚的肩與手

您那寬而厚的肩膀，以及那雙少有、卻是又厚又大，摸起來卻永遠是那麼軟，那麼暖和的大手，永遠令我們不捨，在最後當我和弟弟一起為您洗身，穿上基督救恩的夾克來充當壽衣的一剎那，我們才警覺到您的肩膀垂了，手也一下子變冷了，讓我們摸著心痛，但是我們要感謝您的大手陪伴我們走了 50 多年，從來沒停過。

最後當我們將您的雙手放在胸前，握著十字架，夾著本聖經，入棺火化，我知道是您該歇了勞苦，享受安息的時刻。雖然我與弟弟的手終將離開您的手，但若有基督更大更溫暖的慈手引您向前，我們也就放心了，故此我們要謝謝您給媽那寬大的膀臂讓她靠，且以婚約相許，謝謝您的那雙大手托著我六個月大的小身軀，保護我不受驚嚇地逃離天津來到台灣。

是您的大手巧妙地操縱著名貴而小巧的德國相機，為我們留下小時候最美麗的照片，卻又不吝將相機賣了，換錢為二弟治氣喘。每晚當您用大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小背讓他入睡時，我才知道父親溫暖的手是帶著醫治的能力。小時候我常望著那雙抱過我的大手，又同樣托著小老三紅紅小屁股，幫他倒水洗澡。而當他頑皮弄濕您的背心、短褲，您卻笑說沒關係，只因為它早已被汗水浸濕透了。謝謝您用被草劃破流血的大手親自為我割草開路，好讓我可以上幼稚園 - 在那個時代是一種奢侈。謝謝您用雙手構築了一排又一排六層高的立體養雞籠，收蛋貼補家用。早上您手握著長筷為我們準備大骨湯麵加蛋，要吃完才准上學，我們那時有多恨您，現在才知道就是那裡面含的鈣質及您的愛，才使得我們都長得比您還高大。謝謝您給我們令人羨慕的基因。看見佑佑竄高的身材，蓉蓉及雙雙高挑的身材，才驚覺您留的「愛」還是代代相傳。



父親的夢

永遠忘不了您巨大的身影，騎著單車幫我們送熱便當，衝進校園的景象。我總是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們的便當袋是全班最大的，因為您永遠都說：「袋子大了，才能裝得下媽為我們特別準備的大番石榴」。我們懷念您那特大號的腳踏車，永遠是那麼快速的奔馳著，因為上面載有三個愛尖叫，卻又催您加快的「淘氣鬼」，偶爾您也會停下車，因為抬頭發現爬在樹上逃學小孩，居然是您心愛的兒子。謝謝您叫我們下來悔改。再一次坐您的車，送我們上學，重新讓我們跟得上班上其他孩子。腳踏車老了、舊了；您也老了、壞了。還記得病逝前一年，因為長年糖尿病影響，您再也不能騎車，只得靠輪椅行動，我知道您想試試台灣終於通車的捷運。所以換成我推著一位比小約約更愛一路尖叫的「老頑童」，在馬路，在電梯，來回在淡水線的列車上奔馳，藉著透窗而入的和煦夕陽與彩霞，重溫咱們親子同遊的時光。看著約約一手扶著車杆、一手拉著您手，深怕您的輪椅會溜開，才警覺到真正無情開溜的是歲月。



回想您一生沒做過什麼大官。鹽廠一待三十年退休時，才升到科長，我常為您抱屈，但是您卻常說，人當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默默的人生走起來最踏實，您的夢不是當大總統，您的夢，是在家中作我們的好總管、好榜樣。在這個世代許多人有大名且作大官，卻少有人能做到您所做的大事。



父親的「大事」記

注重婚姻始終如一，雖然沒聽過您對媽說「我愛你」或送她生日禮物，但您陪媽走過 53 年，從來沒說過要放棄；過金婚時，見您握著媽的手，送她一束花，那是件大事。

您陪三個兒子走過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研究所的「教育」。您一直認為什麼錢都可省，只有教育費不能省，親眼看著您的孩子都能完成學業，那才是件大事。

注重服務不求回報。在工作上您兼了福利社主任，故此為大夥服務，辦婚事、滿月、葬禮、辦遊行、桌球比賽、辦診療所，從來不求回報。別人的事比自己的事大，那才是真大事。

守正不阿，不收禮、不收紅包、不失氣節－離世的時候銀行裡沒有留下錢，但耶穌都為您存留天上，這是大事。

不拍馬、逢迎、永遠憑良心說實話，雖然有人戲稱您「張大砲」，卻不失對您的尊敬，這是大事。

長壽，活到 87 歲，活過了 2000 年這個世紀，雖只有一隻眼，一個腎，又有 27 年的糖尿病、及高血壓相伴，卻活過了千禧年，來到耶穌會再來的世紀，那才是大事。

全家都信主，您高中信主得救、受洗，結婚後為兒子們行割禮，分別為聖，難怪全家都能得救，這是件大事。

您只有三個兒子，但您說您的心願已了，只因為有了兩個孫女，現在我才知道您從前為什麼那麼盼望得女兒甚於生兒子，因為女孩兒的功課一點也不用操心，現在蓉蓉德州大學化工系優等生畢業已經開始工作，雙雙今年甄試成功，以第一名成績進了東吳大學微生物系，跟著孩兒的志趣走，您可以放心了。



還有一件最大的事，就是您想換一間大房子，讓大家住得寬敞，但是總是為人所騙，沒有弄成，金婚時，兒子為您購置了一間房子，在頂樓且有電梯，不用爬梯子。正在裝修，上帝卻給了我另一間一樓且有大院子的宿舍。記得您最後一個生日第一次到新宿舍來，您好高興說這個不用梯子的更好，雖然您病了，沒辦法到新居看看，但奇妙的是您的病房正對著那間大樓，遠遠的望去，我心中卻忽然釋然了，因為我領悟到上帝要給您在天上的房子一定比我能在地上為您預備的更好更美。



陪伴不停歇

最大的事是這過去的一年裡，因為您的生病，我們更能體會您與天父與我們每個人更親密的事實。媽媽每天三次進入 ICU （加護病房）床邊陪您，在普通病房她也一直都帶著安慰集默默地為您禱告，叫您老爺子，不要怕，耶穌要救你。我也感覺到您從耶穌那得著的能力大過死亡，不知多少次，我們全員到齊，以為您要走了，卻又眼看著您心臟重新跳動，我們才得以放心地離開病房。記得最深刻的一次是今年元月 16 日的清晨，我去看您，您的心跳快到每分鐘 125 下，呼吸急促，像是百米競賽的選手一樣，我很慌，想您跑不過中午。急切間只想到 17 號要陪沈正牧師到客家及受災山地教會探訪。想到一月到三月初，還有三個梯次的營隊要帶－勵青隊要九天，信望愛隊要七天，生命營要兩天－只要您的心臟一停，這一切都得取消。

信心正要消逝，且總覺得福音的路快要跑不動的一瞬間，突然看見牆上貼著護理站送給您的信箋，上面畫著一個人正在奔跑，下面寫著「張伯伯加油」，並簽了所有護士的名字。我突然看見一幅異象，您正用每一口氣努力地呼吸著，同我一起在跑。剎那間，我彷彿看到耶穌在天上與你、我同跑，要我們向著標竿直奔，祂要加給我們力氣，怎麼跑都不會力竭。看著，看著，我突然有了平安與信心，中午您最後一次被收進加護病房，一切就都穩定了下來。

從那時起到三月 15 日，您用最大的力氣一口、一口地吸著氣陪我跑完了每一個梯隊，完成了每一項上帝的工作。記得二月 14 日，弟弟與我同時間離開您，到山地的博愛村作醫療服務，台北主治大夫打電話說您的血壓下降，十分危險，我們禱告之後，就有了平安，知道您不會有事，您只是藉著他告訴我們您還在陪我們一同爭戰，謝謝您三月中，當一切該作的事工都完成了，您才安然地在我們準備好的時間停了世上的路跑。 我記得信望愛的孩子們在出隊結束前，他們錄了一卷營會的詩歌，要我帶進 ICU 播給您聽，因為他們人太多，沒法子全進 ICU ，因此今天為了記念您陪我們走過的每一天，我和弟弟要一起與他們唱其中的兩首詩歌，用以記念您的愛。

第一首是「我相信」，第二首是「天堂在我心」。

是的，我相信從您信耶穌的第一天起，耶穌就保守了我們，使我們一個都不失落，末後都可在天家相聚。因為從一開始天堂就在你我的心中，現在是我們說再見的時候，羨慕您已得到了真自由，您已經 Free ，上帝會給您翅膀，自由自在地飛到那最美的地方。正如歌詞中所說的：



「我要抬起頭，張開雙臂，擁抱神所賜的世界。

I want to be free 自由的飛 , ，

在愛中無懼怕，在愛中無傷悲，

I want to be free 不再流淚，

Because I believe, that Heaven is here.

我有天堂在我的心」







刊登於「宇宙光雜誌」 2001 年 4 月第 28 期 324 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