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我出生在天津,正值神州變色,多虧當時服務鹽廠的父親決意逃離大陸,才得以在台灣長大,免了可能成為紅衛兵的浩劫下的犧牲品。
離津之時,碼頭已經槍聲四起,人心惶惶。據父親說,母親在人潮推擠中,身不由己的上了船,只剩父親和當時六個月大,尚在他懷中的我,望船興嘆。
父親情急生智,便登上軍人走的跳板上船,不料到達船舷,卻遇見阿兵哥以槍托痛擊父親面頰,鮮血迸流濺了我一身,幸好有一位仁慈的軍官見狀,可憐我們父子,既然同樣亡命天涯,手一揮,得以上船。
數雞蛋的童年 小時候在台南長大,生活清苦,只記得父親變賣了他心愛的照相機為二弟治氣喘。從大陸帶出來的值錢金銀首飾,也都一一典當了。父親每月的薪水袋也常是因預支而空空的只剩下零頭。
他養雞賣蛋,貼補家用,在有限的空間中,居然自己動手構築了立體養雞籠。一層層、一排排的雞在「科學」管理(打預防針)下餵食生蛋,我放學後最喜歡的事,便是紀錄每日生蛋雞的號碼,累積一個月的生蛋量,便知道那隻雞該淘汰上桌了。
父親對我們三個兒子的教育,極為重視。我們上幼稚園時,他會為我們特別除草開路﹔上小學時,中午送熱便當,早上更強迫我們吃完他做的早餐,排骨湯麵加蛋才准上學,想溜都溜不了,晚上更逃不了他圍桌補習功課的壓力。最讓我們頭痛的,該是他總愛用別人的孩子和我們比較,令我們傷心。不過卅多年長跑競賽後的今天,他也不再認為我們讓他蒙羞丟臉,真要謝謝父親多年來的苦心激勵。
「新」的家園 小時候,在南部長大,班上極少外省人﹔下課後常遭本省小朋友追打。我學會的第一句台語居然是:「外省人沒好人,打給他死。」父親雖不知原因(四十年後才知是因為二二八事件),卻認定「大陸」才是我們該回的老家鄉。
不過一轉眼廿年過了,回家的夢,隨著「反攻大陸」歌的尾音漸逝,也就漸行漸遠。
父親拿著他的退休金,握著我的手,要我遠赴「新」大陸說:「孩子,別回來,好好的幹,帶我們出去。」是他在松山機場最後的臨別叮嚀。在飛機上,我知道美國才是爸爸的「新」家園。
這次我又讓父親失望了,不是因為我沒得到「博士」,乃是因為我信了「耶穌」,有了一個「天父」指引我。祂要我離開新家,回到「養育我之地」的老台灣,作「新」生命的見證。
老爸氣得來信要與我斷絕父子關係。信中提到「別拿洋教來唬我,難道你不知道你老爸在長沙上教會學校時,就曾經受過洗、上過當﹖」
天父的慈愛與信實 我正在兩難之中,天父感動我回信說:「老爸,我們生活了廿多年,都不曾知道您受過洗。現在我才明白耶穌為什麼要救您的兒子,因您曾信過祂,故祂要用您的兒子來提醒您。祂的慈愛從未離開過您和您的家。人縱然失信,他是信實的,祂也是愛您的主,要我回來陪您。」
兩週後,收到母親的來信,在信尾,她寫著「大兒,你爸不知發了什麼神經病﹖昨天對我說:『老太婆,我們家附近有什麼教會嗎﹖明天我們去聚會吧﹗』」
在我回國後,將我一生最好的十五年,給了這塊土地及家人後的今天,我可以興奮的大聲說:「天父,你真偉大﹗謝謝您的能力,改變我及我父親。謝謝您的愛,讓我和父親能跳出家人自私的愛,來愛這塊地和其上的百姓。謝謝您的信實,讓我爸在多病老邁的年紀,有兒子在身邊。並看著我們也升格作了父親,來一起體驗,天父的慈愛大過父愛,代代不息的真諦。」 1997.7.27 基督教論壇報 |